作者：朱力（清华）
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平津沦陷，北大、清华、南开三校为保存教育火种，南迁昆明，组成西南联大。部分师生组成 “湘黔滇旅行团” 徒步前往，他们身着粗布衣衫，背负书籍，穿越湘西、贵州及滇东北的崇山峻岭和泥泞险滩，历经68天，行程3500里，完成了一段文化长征。
2025年南开、北大、清华校友第二届重走西南联大路，踏上先辈们曾经走过的山山水水，感受他们“刚毅坚卓”的精神。我也深深体验到这条路本身就是一条沉淀千年的“文化长河”，遍布文化的根系。寻迹联大路，从长沙启程。
展开剩余96%湖南长沙
南迁的三校师生最初落脚在湖南长沙，在那里组建了“国立长沙临时大学”，1937年11月正式上课，这便是西南联大的前身。由于长沙连遭日机轰炸，1938年2月中旬，长沙临时大学迁往昆明，4月改称“国立西南联合大学”。
长沙临时大学的本部位于原长沙韭菜园圣经学院，还有一些工程院系在湖南大学的岳麓书院。
晚上参观了位于中南大学的和平楼与民主楼。这两个楼是1935年华北局势危急时，清华大学秘密筹备南迁，在长沙岳麓山南麓动工修建的校舍。组建国立长沙临时大学时这两个楼并未完工，所以未被使用，但它们见证了抗战时期的教育迁徙。
湖南芷江
芷江是湖南省怀化市的一个侗族自治县。侗族建筑特色的龙津风雨桥上，七座桥亭秀美壮观，正静静地等候我们走近。
抗战期间，芷江是盟军远东第二大军用机场所在地，龙津风雨桥支撑了军用物资、兵力与伤员的输送，与 “芷江受降” 的历史紧密相连。
“芷江受降”见证胜利时刻。1945年8月15日，日本政府宣布无条件投降。8月21日至23日，侵华日军在正式投降之前，派出投降代表与中国陆军高级参谋人员商定投降细节，并在日本投降时注意事项备忘录上签字，史称“芷江受降”，宣告了侵华日军的彻底失败。
“八年烽火起卢沟，一纸降书落芷江”。
“湘黔滇旅行团”途经芷江一带时，山路泥泞、宿营简陋，脚上经常磨出血泡，但他们非常乐观，坚持讲学读书，弦歌不辍。
湖南新晃
新晃是湖南省怀化市下辖的侗族自治县，1938年3月，湘黔滇旅行团抵达龙溪古镇，在此停留了7天。逗留期间，他们开展了一系列调研活动。
这里有龙溪书院、会馆、驿站，老商号等遗址，我们在古色古香的书院里听古镇介绍。
古镇不大，地处黔楚走廊要道，很多名人曾驻留于此。㵲水河边的石头上雕刻着：湘黔滇旅行团云贵高原步行起点，师生们就是从这里一步步穿越云贵高原的崇山峻岭。梁思成、林徽因曾在镇上的临阳公栈住过，闻一多先生作为辅导团教授也曾在三益盐店暂住休整。1936年贺龙和关向应在此居住并指挥作战。
贵州玉屏
玉屏属贵州铜仁市。湘黔滇旅行团在玉屏县受到了热情周到的接待，当年的情景，至今想来仍令人感到暖意融融。
据记载，1938年3月16日下午4点，西南联大湘黔滇旅行团进入玉屏。县长刘周彝带着县政府官员前来迎接。大道旁，民国县立小学的童子军，遥遥望见旅行团的队伍出现，即整齐排列举手敬礼。许多本县民众也出现在欢迎人群中。玉屏县长还贴出告示，号召全县商民腾让住宅，并打扫干净，供师生暂住，且给予多方面便利。
辅导团里的曾昭抡教授专门为玉屏县立小学生作了演讲，勉励大家要努力学习，将来报效国家。玉屏人对读书人、对教育的尊重，是延续几百年的传统。印山民族小学的前身“印山书院”始建于1827年。
走进印山民族小学，聆听千名小学生合奏的玉屏箫笛，悠扬古朴。
玉屏是箫笛之乡，当年西南联大师生进入玉屏后，均与玉屏箫笛产生了深厚情缘。我们也参观了校旁的箫笛博物馆，感受当地的文化传承。
继续前行，来到黄平县。
贵州黄平
黄平县隶属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西南联大湘黔滇旅行团曾途经黄平县飞云崖。飞云崖的月潭寺始建于明正统八年(1443 年)，联大师生对这里的古建筑和自然景观进行了考察，闻一多先生在此创作了《飞云崖庙门》《飞云崖塔》《飞云崖》等速写作品。
他们的研究和画作为保护当地历史文化和古代建筑留下了珍贵的资料。
接近傍晚，我们来到黄平县的“重安三朝桥”。这里建于三个历史时期、使用不同材料、风格不同的三座桥并列横跨在重安江上，形成非常独特的历史景观。南侧一座铁索桥最早，建于清代同治十二年(1873年)；中间的钢梁桥建于1938年，由茅以升设计；北侧是现代的钢筋混凝土大桥，1995年建成。
闻一多先生经过黄平重安镇时，考察了当时重安江上已建成的清代铁索桥，创作了《重安江链子桥》《链子桥上水碾》等速写作品，使这座桥与联大的历史记忆绑定在一起。我曾经在清华艺术博物馆举办的“红烛颂”展览中，看到过闻一多先生的《重安江链子桥》，回过头看，当时桥头的庙宇很突出，古朴典雅，现在桥头还有一个庙，很明显是缺少维护了。
贵州贵阳
继续西行，来到贵阳清镇市的巢凤寺。巢凤寺始建于明朝初年，原名东山寺，后因山顶有一奇石，形如一只蹲在巢穴中的凤凰而得名。信众来烧香祈福，有“石”来运转一说。
湘黔滇旅行团的师生们经过清镇时曾在这座古寺中野炊住宿。
贵州安顺
我们经贵阳直接来到安顺。1938年4月，湘黔滇旅行团抵达安顺，在此停留约3天，师生大都被安排在文庙内住宿。他们在这里休整补给，同时进行学术考察、民俗采风、及爱国思想的交流。在当地的活动展现了师生们读书不忘救国，忧国忧民的情怀。
安顺文庙是有着近600年历史的古老建筑，始建于明洪武初年，现存主体建筑多为明清遗存，虽然经历几次毁坏与修建，但完整保留了古代官学体系的原貌。大成殿前的透雕空心龙柱精美绝伦。
我们穿过安顺古镇，来到安顺中学，与高中同学互动交流。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安顺一中校园里浓厚的文化气氛，五百多年的古槐、两百多年的十七级台阶(严修考棚遗址），民国四年的“勿忘国耻”碑，蔡元培的雕塑，厥城楼、跨越风雨的钟楼……
还有乐观向上的学生。
在安顺的最后一站，我们参观了坝陵河大桥，它位于贵州省安顺市关岭布依族苗族自治县。晨雾中的坝陵河桥如钢铁巨龙般横卧坝陵河峡谷之上。大桥采用悬索桥结构，是世界首座山区峡谷千米级跨径桥梁。
望着这座高耸入云的桥梁，不禁令人联想起古代人们的出行。一查地图，果真在附近还有一座古老的石拱桥遗址，叫“灞陵桥”，始建于明洪武年间，是关索岭茶马古道的一部分。以后有机会一定去看看。
站在坝陵河大桥远眺，所看到的峡谷与山峦，正是当年联大师生用脚步丈量过的地貌，是关岭往晴隆、盘县方向行进的必经之路。
随后我们参观了这里的坝陵河桥梁博物馆，深刻感受到了“一部桥梁史就是一部贵州发展史”。继续前行到达贵州晴隆县。
贵州晴隆
西南联大师生在晴隆短暂休整后，沿着二十四道拐徒步继续向昆明行进。
二十四道拐始建于1927年，后经被迫停工、续修、维修改造。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日军对中国东部沿海实施封锁，导致中国大部分的工业设备和战略物资进口的途径被切断。晴隆二十四道拐开辟了一条将国际援华物资运往前线的关键通道，被誉为“中国抗战生命线”。沿路我们看到之前修路在山石遗留的痕迹，这里的每一道弯，每一寸土地都浸着血汗。
晴隆县当时称作安南县，时任县长张有年宰牛招待联大师生，并举行篝火晚会，还专门负责护送联大师生安全通过二十四道拐。蜿蜒曲折的二十四拐就像一条温情纽带连接着师生与地方的人们。
清晨，晴隆的阿妹戚托小镇和雾中的三宝塔。
我们下一个目的地是盘县。
贵州盘州市(盘县）
盘州市双凤镇地处滇黔桂三省区结合部，是贵州省的西大门。“湘黔滇旅行团”曾在此借宿停留。普安文庙始于明永乐十五年(1417 年)，距今已有600多年历史。普安文庙在初建时属于普安州，后来地名几经变迁，这一地区成了盘州(盘县)的一部分，但普安文庙之名一直沿用至今。文庙内到处可见精美的石刻文物。
接下来我们参观了张道藩故居。张道藩是盘县人，1938年出任教育部常务次长期间，对办学初期的西南联大给予了有力支持。
沿着盘州古城的街道，来到一开阔处，这就是“红二六军团盘州市会议陈列馆”。1936年3月30日，红二、红六军团负责人在盘县(今盘州市)召开会议，史称盘县会议，会议放弃了原定在长江南岸建立根据地的意图，作出渡江北上抗日的决策。红军与“湘黔滇旅行团”相隔两年都到过这里，可见盘县的地理位置很重要。
盘州古城路旁的双眼水井。
双凤镇的凤山书院是团队的宿营处。凤山书院建于清嘉庆十二年(1807 年)，历经多次修缮和改建，核心建筑仍延续了最初的空间格局。书院内有很多碑刻、石雕、砖雕、匾额和楹联。
200年的桂花古树，掩映着北厢房，上面挂着一条幅“江河若断流，吾辈何以对子孙；文化若失传，我辈何以见祖先”。这句话令人敬畏，道出了当代人传承文化根脉的使命感，而南联大师生在战乱中迁徙，不仅是求学之路，更是守护“文化不绝” 的信念，怕的就是 “文化失传”，愧对祖先。
再见盘县。
云南曲靖市
联大师生是从贵州山区的古道走入胜境关的，当时他们见到与贵州不同的景致，十分激动。我们实际上是先到了位于云南曲靖的胜境坊，再往东走到500米外的胜境关的。胜境坊坐落在黔滇古驿道上，牌坊朝云南一侧的正匾额书写 “滇南胜境” 四字，副匾额的题词为 “晴空万里” 和 “滇界风霜”。
牌坊朝贵州一侧正匾额题写 “固若金汤” 四字，副匾额则是 “黔疆阴雨” 和 “滇黔锁钥”。据说朝云南的狮子面沾着黄土红尘，朝贵州的狮子覆着青苔。我只是觉得靠贵州这边的狮子潮湿黑暗一些。
踏上云南的红土地，走在凹凸不平的石块上，向胜境关进发。胜境关的城墙连接着南北两侧的陡峭山体，地势险要。最初滇黔两省曾以胜境坊划定省界，后来因为交界处的土地纠纷，省界才东移到了胜境关所在的隘口。
云南昆明
到达昆明后，我们参观了云南师范大学。西南联大当年办学的核心区域，以及部分教室、纪念碑等都在如今云南师范大学里。
西南联大原教室
“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在昆明8年(1938-1946)，虽条件艰苦，却汇聚了朱自清、陈寅恪、华罗庚、闻一多等大批顶尖学者，培养出杨振宁、李政道、邓稼先等杰出人才，正是“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1946年西南联大复原北返时，将其师范学院留在昆明，服务西南，最终发展为现在的云南师范大学。云南师范大学保留了珍贵的历史旧址，并将西南联大的 “刚毅坚卓”校训作为自身校训。在云南师范大学的操场，我们与云南师范大学的学生举行了联谊跑。现在的学生，未来的教师。
在西南联大旧址举行入校仪式。
数日行程紧凑，虽不足以细致记录，但每张照片背后却有很多故事和历史等待我们去探索。
作者简介
朱力：清华计算机系1980级。这次参加“2025重走西南联大路”的活动，脚下的路让那些遥远的历史叙事变成了真实的感受，联大师生的坚毅精神、他们所热爱的土地以及当地温情的人们，都深深珍藏在我的记忆和我所拍摄的照片中。有机会参加这么有意义的活动，感到非常荣幸。
来源：南开北京校友会
发布于：天津市